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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婉郁專欄》森林碳匯為何重要?借鏡日澳英紐制度,解鎖台灣森林的淨零資產價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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森林碳匯能否成為淨零路徑的重要支柱,關鍵不在於台灣森林資源的多寡,而在於制度設計能否將其轉化為可治理、可被信任且具擴展性的政策工具。(圖片來源:iStock)

編按:各國政府單靠減排已難以實現氣候承諾,低成本且高效益的森林碳匯因此成為關鍵淨零政策。國立中興大學森林系特聘教授柳婉郁透過國際制度案例分析,提出台灣可以如何將森林碳匯從科學估算轉化為政策工具,並帶動地方綠色經濟發展。

淨零只靠減排不夠,森林碳匯成氣候政策支柱

在全球邁向2050淨零排放(Net-Zero Emissions)的過程中,氣候治理的核心已不再侷限於能源轉型或工業減排。國際社會逐漸形成共識:單靠減排,無法達成淨零目標。

根據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(IPCC)2022年公布第6次評估報告(AR6),即使所有可行的減排技術全面部署,仍存在大量「難以消除的剩餘排放」,必須透過碳移除(Carbon Dioxide Removal, CDR)加以補足。

在各類CDR選項中,森林碳匯是目前規模最大、成本最低、且可立即擴張的「以自然為本」解方(Nature-based Solutions, NbS)。這使森林不再只是氣候政策中的輔助工具,而逐步成為多數國家淨零路徑中的關鍵支柱。

實現2050年淨零排放的兩個方法:減少溫室氣體排放、增加溫室氣體吸收。(圖片來源:柳婉郁提供)

從碳量到碳額度:森林碳匯為何應納入碳抵換?

森林碳匯為科學計算結果。透過IPCC 2006所建立的通用方法學,森林碳吸存量可依樹木生物量、根系比例與碳轉換係數進行估算,碳儲存於地上生物量、地下根系及土壤有機碳之中。這些估算可應用於單一樹木、林分、流域乃至全國尺度。

然而,碳量並不等於碳權。碳權是一種政策與市場工具,必須在科學計算基礎上,進一步通過制度設計、查驗與註冊程序,才能轉化為可交易、可抵換的碳額度。換言之,碳匯是科學成果,碳權則是誘因機制。此一區分極為重要,因為它意味著地方政府、研究單位或國家清冊中所進行的森林碳匯估算,並不需要進入碳市場即可具備政策意義;而是否要將其轉化為碳額度,則取決於國家碳定價與治理架構的選擇。

碳權是碳定價的方法之一。碳定價的核心精神,在於將溫室氣體排放所造成的外部成本內生化,使排碳者付費、吸碳者獲得補償。無論是碳稅或碳權制度,其目的皆在於引導資源配置,鼓勵實際的減量與增匯行為。在此架構下,森林碳匯不僅能補足減排不足,更能提升整體減碳政策的成本效益。研究顯示,在允許森林碳匯納入碳抵換機制的情境下,達成淨零的總體減量成本顯著降低;反之,若排除自然碳匯,減量成本將大幅上升。因此,森林碳匯是否被納入制度,並非單一部門的技術問題,而是影響國家淨零可行性的重要政策選擇。

低成本、高效益:森林碳匯的氣候治理優勢

相較於高成本的工業負碳技術(如Carbon Capture, Utilization and Storage;CCUS),森林碳匯在單位減碳成本上具備顯著優勢。相關研究顯示,在相同減碳期間內,造林與森林經營所達成的碳減量,每噸成本遠低於大型再生能源設施或碳捕捉工程,且在碳效益之外,還能同時提供木材利用、水源涵養、防洪、降溫、污染削減與生物多樣性等多重共益。這些特性使森林碳匯成為「低減量成本、高附加價值」的政策工具,也正是多數國家在設計淨零路徑時,選擇將其納入國家氣候策略的重要原因。

如何把森林碳匯變政策工具?各國制度設計比較

在全球邁向淨零排放的過程中,森林碳匯已不再只是補充性的自願行動,而逐步進入國家氣候治理與碳定價制度的核心。澳洲、英國、紐西蘭、日本與美國的經驗顯示,當減排成本快速上升、產業面臨「不可避免排放」時,自然碳匯成為確保淨零路徑可行性的關鍵工具。然而,各國並未採取單一模式,而是依據自身土地結構、林業傳統與治理能力,發展出兼顧完整性(Integrity)與可參與性(Accessibility)的制度設計。這些經驗,對於高度仰賴進口能源、卻擁有豐富森林資源的國家而言,具有高度政策參考價值。

澳洲:以模型計算、制度分工擴大碳匯參與

澳洲Australian Carbon Credit Units(ACCU)是目前國際上制度化程度最高的自然碳匯體系之一。其治理架構採取明確分工:氣候、能源、環境與水資源部(DCCEEW)負責政策與法規設計;潔淨能源監管機構(Clean Energy Regulator, CER)負責專案審查、登錄與核發;減排保證委員會(ERAC)擔任第三方方法學與品質把關角色。在森林與土地利用領域,ACCU特別強調以模型取代全面實測。例如造林與再造林專案,透過澳洲政府開發FullCAM模型,結合氣候資料、土壤圖資與樹種參數,即可預估25年或100年的碳吸存潛力。此一設計,大幅降低MRV(監測、報告與驗證)成本,使專案得以在廣大內陸地區快速推展。

此外,澳洲也發展出人為誘導再生(Human-Induced Regeneration, HIR)機制,允許透過改變放牧與土地管理行為,促進自然更新,而非強制人工造林。這不僅符合生態現實,也降低小地主參與門檻。在制度工具上,澳洲進一步允許專案整合(Aggregation),由整合商代替多位小農進行申請、登錄與查驗,並搭配預付機制(Advance Payment)協助農民負擔前期成本,顯示國家在「擴大參與」上的積極角色。

英國:以標準化與政府保證建立碳市場信任

英國的 Woodland Carbon Code(WCC)則展現另一種治理思維。WCC是政府支持的自願性森林碳標準,其核心目標並非快速擴張市場,而是建立高度可信、透明且長期穩定的森林碳權體系。WCC最大特色在於「標準化」。政府提供清楚的基準線設定、風險緩衝池(buffer)、公開登錄系統,以及簡化的計算工具,使林地主無須具備高度技術背景即可估算潛在碳匯量。制度同時設計PIU(預期單位) 與 PCU(實際單位),讓專案在森林尚未成熟前即可產生現金流。

為避免碳價波動風險影響小地主,英國政府自2019年起推動 Woodland Carbon Guarantee(WCG),由政府提供長期收購保證,讓林地主在市場價格低迷時仍有底價保障。這項措施顯示,森林碳匯不只是市場商品,而是國家氣候目標的戰略工具。

紐西蘭:將森林碳匯直接納入排放交易制度

相較於自願性市場導向的國家,紐西蘭選擇將森林碳匯直接納入國家排放交易制度(ETS)。2023年,紐西蘭將永久森林(Permanent Forest Category)納入ETS,允許森林在不砍伐的前提下,持續取得碳單位(NZUs)。制度上,紐西蘭採取「小地主簡化、大地主實測」的分級設計:小於100公頃者可使用查表法(Look-up Tables),免除昂貴的實地量測;大面積林地則需進行現地樣區調查。

這種差異化設計,兼顧完整性與公平性。更重要的是,紐西蘭將碳單位登錄、核發與交易整合至官方帳戶系統,由環境保護署(EPA)負責管理,形成類似「碳權銀行」的制度架構,使森林碳匯真正成為國家減量工具,而非邊緣市場。

日本:以科技與專案整合降低小地主門檻

日本的自然碳匯制度(J-Credit)反映其林地高度破碎、小地主眾多的國情。日本並未要求全面量測碳存量,而是大量使用「標準收穫表」(System Yield Tables)、航空 LiDAR 與無人機影像,讓碳量估算回歸國家科學模型,而非由農民承擔技術風險。在驗證上,日本採取「行為導向」的查驗邏輯:驗證重點在於是否依照森林經營計畫進行疏伐與管理,而非精確到每棵樹的生長量。只要證明管理行為確實發生,碳量即由模型計算。此外,日本大量使用專案整合機制,由農協、地方政府或企業擔任專案經理(Program manager),整合數百位小地主為單一專案,顯著降低行政成本。這使自然碳匯成為地方政府與企業共同推動的政策工具,而非少數大型林業公司的專利。

日本採用查表法讓小地主能使用表格填寫相關資訊就能算出碳匯量。(圖片來源:日本林野廳

美國委託學術機構建構平台並建議小地主使用此平台申請碳額度。(圖片來源:密西根州立大學

觀察澳洲、英國、日本、紐西蘭與美國的經驗,可以發現3項主要明確趨勢:

  1. 在地化優先:多數國家傾向讓國內企業使用本國森林碳匯來抵減排放,以同時達成氣候目標與生態治理。
  2. 高完整性成為主流:國際上透過Core Carbon Principles(CCPs)重新界定高品質碳權,確保額外性、永久性與可驗證性。
  3. 流程簡化與科技導入:透過標準化基準線、模型計算、衛星遙測與LiDAR技術,大幅降低MRV成本,使小地主與小農也能參與碳匯市場。

這些制度設計的共同目標,並非降低標準,而是降低行政與交易成本,使自然碳匯得以真正擴張。雖然森林碳匯確實面臨永久性、測量不確定性、土地競合與漂綠爭議等挑戰。然而,國際經驗顯示,這些問題並非不可解決。透過緩衝池機制、合理縮短認證年期、導入數位MRV,以及落實「先減排、後抵換」的減量階層原則,可在風險可控下發揮森林碳匯的政策功能。關鍵不在於追求形式上最嚴苛的審查,而在於是否符合自然系統特性,並真正促進增匯行為的發生。

澳洲ACCU各種碳權專案分布。(圖片來源:AccuWeather

澳洲ACCU碳權註冊案件數。(圖表來源:澳洲雪梨大學學者簡報)

澳洲ACCU碳權註冊案件數。(圖表來源:澳洲雪梨大學學者簡報)

英國森林碳權發行額度(PIU與WCU)的示意圖。(圖片來源:英國Woodland Carbon Code)

紐西蘭歷年碳權價格圖。(圖片來源:GitHub;數據來源:Carbon News

對台灣的政策意涵:從生態貢獻走向國家資本

對台灣而言,森林碳匯具有超越單一減碳工具的戰略意義。在高度依賴進口能源與原物料的結構下,台灣的淨零轉型同時面對能源安全、供應鏈風險與產業競爭力壓力。相較於多數減排措施容易受到國際市場波動與地緣政治影響,森林是少數可由國內自主掌握、且具高度政策可控性的減量與移除工具。因此,森林碳匯不僅關乎氣候治理,更直接連結到國家韌性與長期發展能力。

然而,森林碳匯能否成為淨零路徑中的有效支柱,關鍵並不在於台灣是否擁有足夠森林資源,而在於制度是否能將森林碳匯轉化為可被治理、可被信任、且可擴張的政策工具。若制度設計過於繁瑣,交易與監測成本過高,將抑制企業與地主的參與意願,使增匯行為難以擴大,市場規模無法形成,最終導致政策目標與現場行為脫節,使森林碳匯停留在概念上的潛力,而無法轉化為治理上的能力。

國際經驗顯示,成功的森林碳匯制度必須同時兼顧兩項核心原則:

  1. 完整性(Integrity):確保碳匯具備額外性、永久性、可驗證性,並能避免雙重計算。
  2. 可參與性(Accessibility):讓小地主、小林班、地方政府與企業能以合理成本加入,而非僅由少數大型機構參與。

因此,制度設計的重點不在於提高門檻,而在於建立風險可控、成本可負擔、且能規模化擴張的制度架構。透過緩衝池(buffer)與風險分攤機制因應天災與不確定性,結合分級監測與科技工具降低監測成本,並以透明登錄與一致方法學建立社會信任,是多數國家已驗證可行的方向。

在治理架構上,國際制度普遍採取清楚分工的設計,以兼顧專業性與行政效率。最有效率的作法,往往由目的事業主管機關負責方法學制定與專案技術審查,確保科學基礎與實務可行性,再由環境主管機關負責統一登錄、核發與與國家碳管理制度對接,確保制度一致性與可追溯性。此一分工架構不僅能避免各自為政造成的標準漂移,也能降低申請者在部會之間反覆往返的制度摩擦,使森林碳匯得以從紙上規則走向可擴張的政策工具。

要使森林碳匯真正支撐台灣的淨零與國家韌性,仍需完成3個層次的轉型。

  1. 從單純量化走向可治理,將碳匯納入可追蹤、可稽核、且可動態調整的治理體系,包括方法學、登錄制度、風險池與退場機制。
     
  2. 從個案導向走向規模化。面對林地破碎與小地主眾多的結構,制度必須支持聚合(Aggregation)、團體方案與地方平台,否則難以形成穩定且具影響力的市場量體。
     
  3. 從單一碳效益走向多元共益。森林不僅提供碳吸存,也具備水土保持、防災調適、熱環境調節、生物多樣性維護與木材替代等功能。若政策僅以碳一維定價,將低估森林的國家價值;以碳為核心、以共益加值,才能使森林成為地方治理與產業轉型的共同解方。

總體而言,森林碳匯的真正價值,不在於吸收了多少二氧化碳,而在於能否被納入國家治理體系,成為淨零路徑中可信、可擴張、且可持續的資產。台灣若能借鏡國際經驗,建立高完整性、低摩擦與可規模化的制度設計,森林碳匯將不再只是補足減排缺口的工具,而能成為提升能源與供應鏈韌性、強化國土防災調適,並帶動地方綠色經濟的關鍵支柱。

也因此,森林產業的核心思維必須隨之轉型。政策的目標不只是計算森林吸收了多少碳,而是讓每一棵樹的價值都能被看見,被納入制度,被轉化為可治理的國家資產。唯有如此,森林才能從長期被低估的生態貢獻者,轉化為支撐氣候政策、產業轉型與國家韌性的關鍵力量,而台灣的淨零目標,也才能從宣示走向真正可執行且永續之國家路徑。


※ 本文為中興大學森林系特聘教授、中興大學環保防災科技中心主任柳婉郁與《RECCESSARY》合作專欄,原文標題:〈從碳量到碳額度:森林碳匯在國際淨零路徑的角色與政策意涵〉。本文未經同意,不得轉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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