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台灣能源轉型2.0的挑戰,不在單一能源選擇,而是多重路徑同時卡關:燃煤難以完全退場、核能重回政策討論,再生能源成長趨緩,天然氣雖補上缺口,卻可能加深碳鎖定風險。(圖片來源:iStock)
非核之後,台灣能源轉型真正的難題才開始浮現。當用電需求快速增加,綠能進度不如預期,燃氣成為系統主力,燃煤又被留下備援,核能也重新回到政策語言裡,能源轉型2.0已不只是配比問題,而是煤退不了,核回來了,綠慢下來,氣被鎖住。這些變化各有現實理由,但若不攤開用電需求、供電風險、碳排與成本,台灣只會在一次次「務實調整」中,走向未明說的轉彎。
2025年5月17日,核三廠2號機停機。照理說,那一天應該是台灣能源轉型的一個句點,台灣實現了非核家園,接下來能源轉型的重點,應該是煤有沒有退、綠能有沒有接上、電網能否支撐供電波動較大的再生能源。
但誰也沒想到,那個句點竟很快地變成了逗號。
核三啟動重啟,確保產業用電安全
台灣在同一年,由在野黨發起了核三重啟公投,雖然最後沒通過門檻,卻留下434萬多張同意票,以及在這社會運動的過程中執政黨呈現無法堅決反核的狀態。先不論媒體報導經濟部不派代表擔任反方,甚至台電董事長曾文生也在公投前受訪表示,不管公投結果如何,台電都會啟動核三自我安檢;公投後,台電也正式發布新聞稿表示尊重結果並依法啟動自我安檢。然而,邏輯上公投沒通過原本意涵應該是不用重啟,但實際行動卻是即便沒通過也開始啟動重啟程序,其中的意涵不言而喻。
到了2026年,核能更明確地回到執政團隊的能源政策語言裡。
2月,行政院長卓榮泰出席工研院先進半導體研發基地動土典禮時,談到產業界最關切的電力供應,表示政府在持續推動第二次能源轉型、開發多元綠能、強化電網韌性的同時,也會「全面接受全世界先進的新式核能技術」,讓產業界更安心。同年3月,核能重啟進一步進入程序面。台電於3月27日正式將核三廠再運轉計畫送交核安會審查,並說明該計畫已獲經濟部核復同意。這些舉措說明,核能已不再只是反對黨要求重啟的議題,而是實質進入執政黨當前能源政策的選項。
在立法院備詢時,卓榮泰也多次把話收回到幾個前提上,核能三原則仍是「核安、核廢、社會共識」,第二次能源轉型也不變,政府目前仍以多元綠能、深度節能、科技儲能與強化電網韌性為方向。到了3月31日,他又把核能重啟形容為「多一項選擇」,意思是先做準備,避免未來需要時束手無策。4月21日,也就是世界地球日前夕,賴清德總統循例接見「全國NGOs環境會議」環保團體代表。總統府正式說法是,政府將持續推動多元綠能、智慧儲能、深度節能、以氣換煤、以煤備援;至於核能使用,則仍以「核安無虞、核廢有解、社會有共識」三項前提審慎處理。至4月底的立法院院會,卓榮泰再度表達會將新式核能列入考量,並且屆時以科學的檢驗和國際標準來跟國人作說明,應會取得部分台灣人的共識,顯示執政團隊內的確開始有相關的討論。
務實一點來看,返核不一定從核電廠重新發電那一刻開始。它也可能先從語言開始。當「先進核能」、「務實檢討」、「安全審查」、「社會共識」這些字重新進到執政者的能源論述裡,核能就已經不只是反對黨的議題,它變成產業用電焦慮、AI算力、半導體擴張和供電安全共同拉出來的一張備用牌。
問題是,這張牌到底是短期政治安定劑,還是真正可操作的電力方案,政府還沒有說清楚。核三若重啟,能緩解多少用電缺口?何時能回到系統?成本如何估算?核廢料放在哪裡?在每年發布的電力供需報告裡,是否應該把「核三重啟」、「核二重啟」、「新式核能不可得」等情境攤開來模擬?這些都不能只靠一句「多一項選擇」帶過。
但我們先暫時放下核能,回頭檢視原本能源轉型的另外幾個支柱,問題也不輕。
中東戰爭掀能源危機,燃煤成備援選項
首先,煤其實最尷尬。
作為空氣污染與溫室氣體排放負擔最重的電力來源,煤在原本政策框架裡應該逐步退場。可是2025年實績顯示,燃煤發電占比仍有35.4%,高於原訂30%目標。這個數字背後,有再生能源成長不如預期、核能如期退場、用電需求高於早期規劃、燃氣機組與天然氣輸儲配套銜接不順等多重因素。最後的結果是,燃煤在政策上被要求退場,在調度上卻還不能放手。
近幾個月,這個矛盾變得更明顯。總統府談能源轉型時出現「以煤備援」的說法;中東戰事帶來能源供應風險時,台電又規劃短期調度麥寮燃煤機組;興達燃煤機組則轉為緊急備用機組,年度運轉時數依規定計入720小時。這些安排各有供電安全上的理由,但放在一起看,就會發現煤已經從「應退場的主力」變成「不能明講依賴、但也不能沒有的備援」。
天然氣銜接能源轉型,引發「碳鎖定」風險
接著,天然氣原是能源轉型的橋,作為傳統能源轉型為再生能源的過度選項,但現在看起來卻愈來愈像地基。
核三2號機除役前,台電就說2025年會有大潭7號機、興達新1號機、興達新2號機、台中新1號機等大型燃氣機組陸續上線,總裝置容量約480萬瓩。當前大潭電廠和接收站也已在規劃第二期計畫,基隆協和也已通過環評,待土地汙染等問題處理完成也將轉型為燃氣電廠。
這些機組確實能補供電,就空污和排碳上也比燃煤乾淨,但它們一旦蓋下去,就會帶來接收站、管線、採購合約、調度和財務攤提,天然氣不只是「暫時多用一點」而已,它會把未來十幾年的電力系統綁在LNG上,也就是國際近年熱衷在談的碳鎖定。
從環評到併網卡關,再生能源推進速度緩慢
最後,再生能源並不是沒有成長,實際上看數據其實在近10年成長的幅度其實非常驚人,在日尖峰時甚至再生能源在許多日子已能提供超過30%的供電。但真正的問題是,成長速度追不上政府自己寫下的時程,且光電跟風電也無法提供夏季時的夜尖峰用電需求,當前主要僅能夠靠燃煤、天然氣、電池和抽蓄水力儲能供給夜間電力。
實際就數據上來看,2025年再生能源占比已有13.1%,離原本20%的目標還有一大段,經濟部原先說2026年11月起可達20%,但2026年2月又傳出目標時程需要再往後延。發展到2026年4月,經濟部提出應以裝置量為目標而非配比,經濟部又提出綠能目標改看裝置容量會更務實,理由是用電需求大幅高於早期推估,使發電占比的分母變大,稀釋再生能源推動成果。
更深入來分析,根據能源署每個月公布的能源統計月報的資料,太陽光電在2025年的月新增裝置容量僅99MW(千瓩),已降回2018年時的水準(81MW),並遠低於2023年的高峰224MW。另一方面,在離岸風電方面亦有3-1期及3-2期的得標廠商陸續退出市場,雖今年啟動3-3期的招標,但實際上併網時間可能會延至2031年以後。這也是當前能源政策最麻煩的地方,政府並沒有宣布放棄再生能源,但當前土地爭議、環評加嚴、地方輿情反彈、併網饋線困難、融資放緩等問題的疊合,讓再生能源推動的速度實際上正一步一步被侵蝕,並進而使傳統能源更難以退場。
解開能源轉型2.0困境,須正視電力結構與風險
能源轉型2.0的困境不是單一能源選項的問題。它比較像四條線同時打結,煤退不乾淨;核重新回到政策桌上;再生能源還在成長,但明顯放緩;天然氣補上缺口,卻可能進入碳鎖定。
政府真正需要說清楚的,不只是2030年還能不能達到燃氣50%、再生能源30%、燃煤20%。更根本的問題是:台灣到底需要多少電?AI、半導體、資料中心、電氣化和一般民生用電,各自占多少?不同單位的需求推估為什麼不一樣?目前政策規劃到底採用哪一個版本?如果綠能、燃氣、電網、儲能其中任何一項延遲,備案是什麼?代價由誰承擔?
煤退不了,空污和碳排就繼續留下;核能回來,核安、核廢和地方風險就不能只用「先進技術」四個字帶過;綠能放慢,企業要的綠電和國家的減碳路徑都會被拖住;越依賴天然氣,供電安全就會和LNG進口、海上運輸、地緣政治綁得更緊。執政黨若認為放棄談配比,只談裝置容量目標就能解套,也會讓人難以理解,因為裝置容量最後仍然要轉換成發電量,發電量最後仍然會進入能源配比。若政府不再談配比,只談裝置容量,很容易被社會理解為目標換軌,而不是務實檢討。
如果這些問題不攤開來講,能源轉型2.0很可能會在名義上維持原本目標,實際上卻走向另一個「用煤、返核、縮綠、固氣」的方向。
不是政策轉彎本身,而是轉彎了卻不願意承認。不是現實很困難,而是政府仍想用漂亮語言,把困難藏在下一份報告、下一次環評、下一個電廠、下一個公投之後。
台灣現在需要的不是再多一輪能源信仰之爭,而是誠實的電力帳本。每一度電從哪裡來,排了多少碳,帶來多少空污,佔用多少土地,承擔多少風險,需要多少成本,都應該放在同一張桌上談。
如果經濟成長和產業發展已經被放在更優先的位置,那政府也應該明講。若要保供電,就要說明保供電的代價。若要留煤備援,就要說明空污與減碳帳怎麼補。若要重新評估核能,就要把核安、核廢、地方風險和重啟時程說清楚。若要擴大燃氣,就要面對LNG風險與碳鎖定。若要繼續推綠能,也不能只說地方反彈,而要提出能穿過地方治理困境的做法。
能源轉型2.0若還想維持公共信任,就不能只要求人民相信方向正確。它要把卡住的地方講出來,把代價講出來,也把誰該負責講出來。
※ 本文為NIRAS資深經濟顧問王穎達投書。原文標題:〈能源轉型 2.0,會走向「煤退不了、核回來了、綠慢下來、氣被鎖住」嗎?〉
(觀點文章呈現多元意見,不代表《RECCESSARY》立場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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