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SAF被視為航空業脫碳的有效解方之一。(圖片來源:iStock)
編按:全球航空減碳加速,永續航空燃料(SAF)逐步走向市場化,但台灣仍面臨原料、技術與市場機制等挑戰。「永續燃料新契機」系列文章首篇,由中華經濟研究院綠色經濟研究中心副研究員陳中舜投書,從政策、技術與產業布局切入,分析台灣SAF發展路徑。
近年來,淨零排放已經成為全球共同目標,但航空運輸卻始終是最難減碳的產業之一。汽車可以電動化,工廠可以使用再生能源,但對於長程航空運輸而言,在可預見的未來仍必須依賴液態燃料。因此,永續航空燃料(Sustainable Aviation Fuel)已被國際社會視為航空業達成淨零排放最重要、也最務實的解決方案。
從全球發展趨勢來看,SAF已經從技術研發階段逐漸進入市場導入階段。歐盟、英國、日本、新加坡、韓國等國家都陸續提出SAF發展目標及相關制度。其中歐盟甚至已經開始實施強制摻配制度,顯示航空減碳已不再只是環保議題,而是國家競爭力與產業發展的重要課題。
有產能也要有市場,台灣SAF發展關鍵在政策設計
對台灣而言,發展SAF有3個重要意義。
第一,是維持航空產業的國際競爭力。台灣是高度依賴國際貿易與航空運輸的經濟體,無論是觀光、商務旅行或半導體產業,都離不開國際航空網絡。當全球航空市場逐步提高減碳要求時,如果台灣沒有相應的SAF供應能力,未來航空公司將承受更高的碳成本,也可能影響整體競爭力。
第二,是創造新的綠色產業機會。SAF不只是一種燃料,而是一條涵蓋原料、製造、物流、認證及交易的產業鏈。若能及早布局,將有機會成為台灣能源轉型與綠色產業升級的新契機。
第三,是提升能源安全與國際接軌能力。未來航空燃料供應將與碳管理制度深度結合,及早建立國內產業與法規基礎,有助於降低未來外部衝擊風險,並提升台灣與國際市場接軌的能力。
不過,談到台灣的SAF發展,當前最大的問題既不在供給,也不在需求,而是在政策。常見的情況是,供給端希望先知道未來市場需求規模,才願意投入資金建廠;需求端則希望先看到穩定供應的可能,才願意提高SAF使用比例。結果雙方都在等待彼此,造成市場難以形成。換句話說,真正需要優先解決的是市場建立機制,而不是單純的供需問題。
在2025年時,政府亦已將SAF正式列入減碳旗艦行動計畫中,民航局曾考慮於2030年國籍航空公司SAF摻配比例達5%,桃園、松山與高雄機場也開始提供SAF混合供應服務,中油與台塑石化則已投入量產準備。這些都是好的開始,但仍需有更明確的發展路徑與市場訊號。

中油預計今年投入自產SAF。(攝影:莊閔茜)
從HEFA到ATJ,國內SAF技術競合進入新階段
在技術選擇方面,HEFA(Hydroprocessed Esters and Fatty Acids, 加氫處理酯類與脂肪酸)是目前最成熟的SAF技術,其原料主要來自廢食用油。然而台灣國內每年可回收的廢食用油約八萬噸,換算成SAF大約僅六至七萬噸,未來若要滿足2030年後快速成長的需求,單靠國內廢食用油顯然是不足以支持一個年產15萬噸商業廠的規模,因此勢必須開放原料的進口。
由於原料需要進口,這也引發了一個技術競合的問題:除了已經成熟的HEFA(TRL7~8),為什麼還需要其他技術?原因很簡單。HEFA受限於全球油脂的供應量,僅能解決當下短期需求。是故如美、英、日等國皆把眼光投向ATJ (Alcohol-to-Jet, 醇轉噴射燃料)上,主因在於ATJ使用的原料是酒精,其來源更加多元,可以來自燃料乙醇、工業酒精,以及未來的纖維素酒精,因此更具有大規模擴張潛力。此外酒精本身亦可作為車用酒精汽油,或是藉由同廠多聯產模式轉而生產航運用的綠色甲醇。
過去外界對ATJ最大的疑慮在於碳強度,也就是CI值較高。然而近年美國透過低碳農法、精準農業、高效率製程以及碳捕捉技術,已大幅降低乙醇的碳排放強度。部分低碳乙醇甚至能達到接近HEFA的減碳表現。換句話說,問題已經不再是ATJ能不能減碳,而是如何取得符合國際規範的低碳乙醇。
未來台灣可以透過三個方向來改善自產SAF的減碳表現:第一,導入具認證的低碳乙醇;第二,以自身農業剩餘資材為基礎發展第二代纖維素酒精;第三,建立以碳強度為核心的管理制度。只要符合減碳標準,就應讓技術公平競爭,而不是預先決定技術路線。
3階段布局SAF:2030建市場、2035拚供應,再進軍亞太
在我國發展策略上,亦可採取分階段推動模式。第一階段是2026年至2030年。此階段重點不是追求最大產量,而是建立制度與市場。包括完成認證制度、摻配制度、供應鏈建置與示範驗證,讓航空公司、供油業者及社會大眾逐漸熟悉SAF的存在。3%的摻配比加上政策補貼,約可支持一座8萬噸示範廠的運行。簡單來說,2030年的目標是讓台灣市場習慣SAF的存在。
第二階段是2030年至2035年。此階段重點是擴大供應鏈與形成產業規模,並逐步從HEFA擴展到ATJ及其他技術路線,同時透過政策支持建立投資信心。此時摻配比可以拉高至5%,將有利於一座15萬噸商用廠的設置。從市場的角度,2035年最大的意義,不僅是提高了摻配比例,而是有餘裕讓其他國家的航空公司願意來台灣加SAF。當台灣能夠提供穩定供應、合理價格及完整認證服務時,就有機會從燃料使用者轉變成區域供應者。
第三階段則是2035年以後,才是產業真正起飛的時代。屆時政府應逐步由市場推動者轉型為市場管理者,HEFA、ATJ、FT(Fischer-Tropsch, 費托合成)、PtL (Power-to-Liquid, 電力轉液體)以及其他新興技術,都應在相同法規與碳管理架構下公平競爭。同時,產業目標也不應再侷限於滿足台灣需求,而應放眼亞太市場。未來若要成為具有國際影響力/競爭力的SAF產業聚落,就必須朝向年產30萬至80萬噸的規模邁進,吸引更多國際航空公司來台補充SAF。
最後,可以3句話總結台灣SAF的發展方向。
- 2030年前,讓台灣市場看見SAF。
- 2035年前,讓世界願意來台灣加SAF。
- 2035年後,讓各種技術在市場中競爭,並向年產30至80萬噸的國際市場前進。
再次強調,當前台灣發展SAF最大的風險,不是技術不成熟,也不是原料不足,而是政策不明朗,恐將錯失全球產業轉型的關鍵時機。
事實上,政府只要能建立穩健的制度、逐步擴大內需市場、鼓勵技術創新與公平競爭,台灣不僅能完成航空減碳,更有機會在未來十年間建立屬於自己的永續航空燃料產業,成為亞太地區重要的綠色能源供應基地。
※ 本文為中經院綠色經濟研究中心副研究員陳中舜投書。
(觀點文章呈現多元意見,不代表《RECCESSARY》立場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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